辽宁运钞车嫌犯的失控轨迹

李绪义被抓捕的房间内,摆放着一张他年轻时的照片。 新京报记者 刘子珩 摄

李绪义被抓捕的房间内,摆放着一张他年轻时的照片。 新京报记者 刘子珩 摄

李绪义被全城缉拿的时候,妻子张美玲带着警察找到了他。那是9月7日晚9时许,距离李绪义抢劫大石桥农行运钞车已经过去了8个小时。夫妻间十余年的共同生活,让张美玲“有一种直觉”——丈夫就在家里。

张美玲在学府家园小区的彩票站打工,一街之隔,是丰华颐和村小区。官方信息显示,李绪义在抢劫运钞车后,曾把车开到丰华颐和村地下停车库,并抢走600万现金。

案发半年前,李绪义和张美玲带着12岁的儿子,一起借住在亲戚家的旧居。那是一座老旧楼房,一楼地面有些下沉,他们住顶楼五楼,房间里没有安装热水器,洗澡要到弟弟李绪亮家里。

李绪义当天在家里的床下被找到,他穿着白色T恤,没有反抗。

“不是做生意的料”

2001年,20岁的李绪义退伍回到自己的出生地大石桥市李大屯村时,带回了四本荣誉证书和两枚奖章。

李绪义是家中长子,他的爷爷在村里当了十多年村支书,大伯李继敏回忆,这个在部队的侄子是家里人的骄傲。

“他在部队里锻炼过,比咱老百姓强得多。”一位村民回忆,不少村民对李绪义寄予厚望,希望他竞选村主任,带领全村致富。“但他当时考虑自己还年轻,想先闯闯。”

李继敏说,李绪义对于致富有过很多想法。李大屯村地势平坦,光照充足,村民多种植玉米,但李绪义觉得,玉米并不挣钱,他转而种西瓜,成了瓜农。

但事后证明,李绪义的想法只是一厢情愿,种玉米还是西瓜收入并无多少差别,这让他大失所望。

李继敏回忆,那时的李绪义进行了很多尝试,养过羊,养过鸡,开过小卖铺,但无一例外,都不见起色。他又买了一辆电动三轮车,卖大米稻糠,收入也不稳定。

“他有事业心,但不是做生意的料。”李继敏给侄子下了定义。

李绪义的经济状况得到改善源自母亲王艳。2006年,王艳到大石桥发展,转行成为包工头,她让李绪义来工地帮忙。

一位工人记得,李绪义在工地上是王艳的跑腿和司机,没有决定权,大事还得找母亲商量。

讨债

在母亲扶持下,李绪义很快卖掉了村里的老宅,在大石桥的学府家园小区买了房,成了城里人。

但王艳没有料到,自己的事业开始遇到困难。

2011年,在大石桥虎庄镇建设保障房的时候,投资方中国东亚投资有限公司将20栋楼的建设转包给徐永平,徐再将4栋楼的建设转包给王艳,但最后两人在这次工程中都没有拿到工程款。

大石桥市保障房推进组副组长宋自强介绍,东亚公司与政府有前期协商,表示愿意拿下地块,进行投资建设,并进行前期投入。但东亚公司最终资金链断裂,没有中标。

而此时王艳的施工队已动工两月。徐永平作为大包工头,拿不到工程款,欠下王艳18万元。

王艳认为东亚公司未批先建,政府没有及时阻止,负有责任,让李绪义去找相关部门想办法协调解决18万欠账。

宋自强这些年接待过李绪义多次。他印象里的李绪义每次来到办公室,都客客气气,没有因此发过脾气,“来三五分钟,问问情况也就走了。”

李绪义也向徐永平要钱,运钞车抢劫案发生前几天,李绪义还打来电话。

徐永平记得清楚,李绪义要面子,没有直接说要账,只是寒暄着问,最近好不好,“其实我心里清楚,他是来要钱的,但是我说拿不出,他也就没说什么。”

王艳说,资金链完全吃紧从2012年开始,主要是黑龙江鹤北市某单位小区的项目,工程由自己先行垫付资金,但工作做到一半,发包人没有支付工程款,被迫停工。但建筑工人的工资要给,材料款等成本费用也都要支付。

李绪义和父母曾多次前往鹤北讨债,但一直未果。“目前鹤北方面还拖欠我们300多万元。”王艳说。

“关键时候顶不上”

欠款难讨,李绪义开始想其他赚钱手段。

2013年,学府家园临街店铺招商,李绪义找到朋友张兴(化名)一起租下学府家园的三间店铺,开了“大石桥市金洋洗车行”。开店成本五六万元,费用平分,利润也平分。

李绪义的眼光被证明出了问题。那里位置偏僻,开洗车店并不赚钱,张兴显然也没有好的对策,“刨去成本,每个月到手就一千多块。”

经营两三个月后,张兴决定不做了。他撤了资,把洗车行交给李绪义独自打理。

李绪义此时却卖了学府家园的房子,将钱投入买下了店铺。由于资金不够,先付了50万,留下尾款47万。

事后证明,他的举动过于鲁莽,过于相信自己的判断,但对洗车行的经营,李绪义显然是外行,他的生意依旧清淡,洗车行始终没能有大的利润。

李绪义欠下的尾款一直未能支付,2015年他被开发商起诉至法院。法院在今年判决李绪义败诉。按照双方合同,三年内李如未能还清尾款,将被收回店铺。

李绪义的亲属说,李绪义依旧不甘心,今年夏天,他在村里承包了一处鱼塘,想着靠钓鱼发展休闲旅游能赚钱。

鱼塘投入5万元,没有看到回本的迹象。

在李大屯村村民看来,经过了这么多年,李绪义还和刚退伍时一样,依旧是做什么赔什么。

“他没干过啥大事,就是跟他爸妈在一起,现在总想干点什么,快点来钱。”李继敏知道自己的侄子,想为家里分担压力的想法是好的,“但是他能力不够,关键时候顶不上”。

抢劫

王艳也不甘心,今年她在鹤北又承包了一处工程。但这一次她依旧很不幸,开发商一直拖着没有开工,等了一个月,她只能把工人解散。

按照老规矩,工人的工资照发。为了筹这笔钱,李绪义卖了丰华颐和村的房子,将32万元交给母亲。

李绪义夫妻感情也因为这些事有了矛盾,卖房的事使张美玲很不高兴,她和丈夫有了争吵。

张美玲在洗车店垮了之后,在旁边的彩票站工作。9点开门,20点关门。

半年前,她的手机坏了,但为了节省开支,一直没有买新的。运钞车劫案发生后,当很多人都通过手机看到推送新闻时,张美玲却并不知道丈夫做了什么。

张美玲能明显感觉到,丈夫身上有了变化,晚上回到家后,他的电话不断。

“他怕我听到,有的电话不接,有的电话上楼道接。我问他谁打电话,他要么说是小弟,要么说是他妈。”张美玲心里清楚,这些很多都是要账的电话。

王艳告诉记者,为了给工人工资以及材料费,李绪义在大石桥借了很多钱,其中有的向朋友借,有的是高利贷,一共大约有200万元。

李绪义在5月找了一份固定工作,在当地押运公司当司机。9月7日下午1时许,李绪义手持自制手枪(自称是玩具枪,警方正在核实),劫持了一辆载有3500万现金的运钞车。他将车开到丰华颐和村地下停车库,并抢走600万现金。

事后看来,这是一次业余的抢劫,计划简单,漏洞百出。李绪义不仅没有隐藏自己的身份,而且得手后,他也没有离开大石桥。

事发后,记者得到了一张李绪义写的还款清单,一共29个人名,合计2050600元。按照这份清单,他拿着钱开始找人还钱。

许海东在下午1点半左右接到李绪义电话,那时他正在河畔洗浴中心洗澡,距离丰华颐和村一公里。李绪义找到他后没有多说,给了他一叠现金。

其后,李绪义又将60万现金交给了弟弟李绪亮,告诉他会有债主来取钱。

不多久,李绪亮在手机上看到了新闻,大哥抢了运钞车正被缉拿,他打电话和母亲说。当时王艳正在黑龙江要账,她告诉二儿子,赶紧把钱送到公安局。

王艳试图拨打李绪义的电话,被提示已经关机。

李绪义回到了借住的家中,就在刑警队旁几百米。他没有再出门,直到警察一拥而入。

押运公司的监管漏洞

背负巨额债务的李绪义能否成为金融押运人员,这在事后引起了很多人反思。

据了解,负责大石桥金融押运的原为大石桥安保公司金融押运大队,由当地公安机关管理。2016年改制为营口瑞泰押运有限公司,负责整个营口地区金融押运。

李绪义抢劫运钞车案件发生后,同为当地押运司机的王正(化名)在接受新京报记者采访时表示,在脱离公安系统主管,安保公司完全企业化之后,人事标准也开始松动,招聘与辞退过程中人情占了很大成分。

按规定,每辆押运车配备两名持枪押运员,但携款员、司机是否会携带危险品上车,并没有人知道,“我们不搜身,不安检。”

林成君(化名)在2011年经人介绍,进入了大石桥安保公司金融押运大队。林成君说,押运人员内部的管理并不严格,漏洞颇多。2016年改制之后,金融大队成为营口市国资委下属企业,但基本的押运流程并没有太大变化。

林成君介绍,运钞车出库之后路上的监管,全靠车长一人。自己曾经作为车长,有些规定就不遵守,“我们不准吸烟,但我是天天抽,我是车长我说了算,不管这套。”他还曾把运钞车保险箱的钥匙带回家中,无人追究。

李绪义作为司机,为何能边开车边抢劫,林成君分析,这与运钞员的工资与管理制度都有关,“没有人会为了1800块钱的工资拼命。”

王艳一开始不同意儿子去押运公司工作,“现在咱家缺钱,如果天天拉这么多钱,万一冲动咋的……”

一语成谶。

□新京报记者 刘子珩 辽宁营口报道

来源:news.xinhuanet.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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