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口老街

江南的梅子成熟的时节,醉出了一个缠缠绵绵的5月,微醺的风,吹散天幕下那一帘斜斜的细雨,阳光就瀑布般倾洒在河口老街那窄窄的青石板上。墙角里的青苔散发着这个季节特有的青涩的霉味,和着暖阳的味道,于是,整个河口老街在睡眼惺忪地伸一个长长的懒腰后,在久违的阳光下无遮无拦地铺开生活的每一个细节。

信江河边的九狮山 摄影//刘宏秀

老街边暖阳下的小猫 摄影//刘宏秀

在去铅山的路上,对了,是yan山,最初的我也是念成qian山而被当地人纠错过,不管yan也好,qian也罢,在这之前,我对河口老街竟一无所知。想象中顶多是几栋老旧的木板房而已,这样的建筑在江南几乎随处可见。意念里狮江的水是一直流动在思绪里的,偶尔,双眼飘向车窗外,视线被绿着的稻田和褐红的山体挡住了去路,但我还是知道,那日夜不息流动着的江水,是被放长了的一根线,归宿却不在天边。

像隔了久远的记忆,我只是在寻找一处江边的老街,我只知道江边有浮桥,浮桥的那头有九狮山,千百年来,九狮过江的传说就这么一代代被世人传诵着,连外地人都感到好奇而新鲜。这个季节,江水猛长,浮桥撤了,九狮山被生生甩在江对岸,老街就像极了一只停泊在江边的无桅之船,这无桅之船在时间的深处泊得久了,连回忆都裹挟着潮湿的霉味。

曾经繁荣的古街 摄影//刘宏秀

于是,当我穿过河口镇,径直站在老街面前的时候,我惊讶于它的真实、它的从容、它的闲适、它的淡定和表里如一,安详,纯朴的没有半点娇柔和做作。

穿行在老街的石板路上,不如说就是穿行在生活的细碎和缜密里。老街不富有,也不时尚,那些被平日里当作生活隐私的诸如女人的胸罩、内裤以及男人的带了破洞的丝袜、背心以及孩子的肚兜、老人的枕头、凉席统统被挂在当街,迎着阳光,万国旗一样的招展。江南的雨一下就是十天半个月,只要雨一停,阳光就显得格外地奢侈。

所有生活的细节一览无余地被展示在温暖的阳光下,连猫都懒得理你,老人坐在一把靠墙的旧竹椅上眯着眼想那些陈年旧事,一小撮隔年的菊花茶、几本旧杂志也在这个洒满阳光的上午被从屋子的阴暗处请出来,躺在竹椅长凳上想着各自的心事。你一下子消退了来自于内心的陌生和孤独,一个人的旅行变成了回家的从容

难得的好天气,赶紧晒挂面吧 摄影//刘宏秀

总是这样喜欢一个人的行走,在一个陌生的街巷,迎着那些陌生却诚实善意的目光,只是轻轻地一瞥,或许,你已经不再把自己当做异乡人。

在江南,水是最灵动的音符。在老街,那些屏风一样的木板房像一只只竖着的风琴,而街边的流水则是拉动这些风琴的琴弦,昼夜弹奏着老街的温暖和安逸。走过那些只敞开一扇门板的老屋,你不由地伸长了脖子想朝里面望上一眼,迎面而来的却是端着衣物将要外出的女人,跨出门槛的时候,就势蹲在自家门前的流水边,于是,老街古老商埠的那份厚重旋即又融合在江南水乡特有的情调和韵致当中。

百年药店金利合 摄影/刘宏秀

这是很平常而且很真实的生活场景,这样的场景我在狮江边也见过,只要在水边,你永远都会看见那些勤劳的女人,她们永远在为自己的男人洗去一路风尘,日子就在这敲敲打打的浣洗声中悄然消逝,直到有一天,当那位散着长发,穿着睡衣坐在板门里悠闲地修剪着秀甲的少女也跟老街上其他女人一样,蹲在江边抡起木棒捶打衣服的时候,她的心中便多了对另一个人的牵挂,她知道,这种牵挂,是她一生的幸福和依靠。写到这里,我忽然想起陶文喻说过的那句话:或许,徽州男人有走不尽的征程,徽州女人才有洗不完的风尘……

老房子 摄影//刘宏秀

不知何时,青苔开始在这样的门前疯长。窗子的玻璃没有了,鸟可以自由地飞进飞出,上了锁的两扇木板门却形同虚设。它好像在告诉经过这里的人们,曾经的主人已经出了远门,不管是否回来,这里依然留下一间生存的港湾和生活过的气息。如今,屋檐颓废,竹笼倒扣,时光从指缝间悄悄地溜走,阳光依旧。

此刻,我真的想坐下来,听对面那位坐在竹椅上打盹的老人,讲关于老屋、老街、古码头的故事。准确地说,铅山的繁华,曾经就是河口老街的繁华,更是街口那座古码头的繁华。但眼前,老街那种超凡脱俗的宁静、淡定甚至不修边幅的丑陋却让我怎么也和“集聚八闽川广,语杂两浙淮扬;舟夜之白,绕岸灯辉”的河口古镇联系在一起。

你看见了当年的繁华 摄影//刘宏秀

时间是个施了魔法的容器,只要将岁月装在里面,一切物质的容颜都将变得不再年轻。早在明朝宣德年间,河口就已经和景德镇、樟树镇、吴城镇齐名,成为江西四大古镇之一,在铁路公路并不发达的年代,这里便捷的的水运和发达的手工业让武夷山的茶叶、景德镇的瓷器以及石塘的连四宣纸在这里堆出一个个小山,当闽、浙、赣、皖、川、广、荆、苏等地的货物在这里集散的时候,这里成了真正的“八省通衢”之地。

一个小小的河口镇停泊着数以千计的商船,“买不尽的汉口,装不完的河口”是那个时代真实的写照。应运而生的,是各种徽派、欧式建筑风格的钱庄、茶行、银楼、会馆、教堂、书局在小镇临江而建,星罗棋布。金属的车轮曾经在小镇的青石板上碾压,车辙深陷,也将小镇的繁华与富庶碾压在时间的深处。

气势恢宏的会馆 摄影//刘宏秀

官埠头早已尽失往昔的容颜。当年这里却是只容许官船上岸的地方,不远处就是同知衙门,那块立于清朝乾隆三十五年的石碑见证着当年的繁庶,也见证着如今的荒凉和颓废。想象当年,从这里曾经走来了安徽泾县的茶商巨子朱大献,也曾经走来了童叟无欺、真不二价的隆兴布号。你看,金利合药店的门面墙上依然悬贴着“修合难,无人见,存心自有天知,草良药,唯真求是,不计其值”的经商之道,最令人惊奇的是在吉生祥药店的门前,有这样的砖石雕刻:关东鹿茸、吉林人参,这或许该是在老街打拼的商家最早的广告词了吧?

有高大的阴影倾斜下来,阳光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疏影。抬头看,才知道老街将明闪闪的天空挤得那么逼仄而狭长,那些木质的雕花木楼从阳光里向大地投下巨大的暗影,当年的富庶和奢华像是镌刻进记忆的面庞里,只是时间的皱褶早已爬上老街沧桑的面颊,往日的雪月风花连同久远的记忆一起被遮掩在它那气定神闲、荣辱不惊的容颜背后。

该是离开的时候了。

晒书也是有乐趣的事情 摄影//刘宏秀

从离开老街的那一刻起,我知道,河口老街,我再也走不进你辉煌的昨天。就在我转身离开的时候,轻轻地,我彷佛听到了从老街深处传来的那声幽幽的叹息……

我有足够的理由离开老街,却没有足够的勇气留下来,就像身处纷呈俗世却无法逃避现实一样,老街再回不到昔日的辉煌.日子永远在飞,当我无所适从,不知道今天该收获什么的时候,在夜深人静的夜晚,老街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走进我的记忆中,让我在安静独处的时候想起它。我是怀着怎样的勇气一个人跑到那里,去找它,而且固执地非要看上它一眼。在那个多雨的季节,一任江南雨后的阳光那么奢侈地铺展在我的身上。

在车辙深陷的青石板上行走,身后便多了一个自己的影子,只要一想到天黑之前我必须离开,我就像个被放飞很远的风筝一样,一路走去,不问归途,独享天地之间那份宁静,那份洒脱。不管飘多远,也不管有多孤独,只要有那根放飞的线被谁握在手中,我浪迹江湖的脚步依然会回到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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