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土楼:客家人的家族密码

“你是否已化作风雨,

穿越时光来到这里;

秋去春来海棠花开,

你在梦里我不愿醒来。 ”

在永定土楼相遇一树花开,就如歌曲所唱:秋去春来海棠花开。

这是《大鱼海棠》的主题曲,听到这首歌时,我已经来到了影片拍摄之地福建永定土楼。

散落在山水之间的一座座土楼,或高或低,或方或圆,是那么粗厚有力,是那么艳丽华美,同时又是那么和谐,优雅甚至细腻。特别在光与影、明与暗的交叠中,土楼呈现出不同层次的灰黄、淡黄、中黄、橙黄和赭黄。这深深浅浅、浓浓淡淡的黄,使我想起山的高大与沉稳,土地的质朴与深厚,也使我想起梵高的向日葵,是不是一朵一朵穿越时光一圈一圈盛放在闽西呢?

行走永定土楼中,宛如在一场秋去春来海棠花开的梦里不愿醒来。

这浓浓淡淡的黄,使我想起山的高大与沉稳,土地的质朴与深厚

土楼:村中村

尽管十多年前就已知道土楼,看到永定土楼时还是惊讶了我的眼睛与心,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房子呢?“着土为大,因圆而恒。”这一座座黄色的东方古城堡实实在在是建筑奇葩,实实在在是世界奇观。

永定土楼,“着土为大,因圆而恒”。

到了永定,方才知道客家人是一村一姓,一座土楼一个家族。惟有走进了土楼,一二三四层楼如放射线把少则二百多人多则八百多人按家庭区别开来,那时我们便会真正目睹一个家族繁衍、强盛、坚忍、持久的全部秘诀。有故事流传:一次婚宴上,两个年轻女子互相打听对方所住的土楼。

一个说:“我住的楼大得不得了——高四层,楼四圈,全楼一共四百间;一个房间住一晚,够你住上一整年。”另一个笑:“我住的楼比你住的楼更大呢——又像蘑菇又像城,楼里住哩六百人;楼东日出楼西雨,三年不识全楼人。”等到她们说起各自的楼名后,大家都忍不住“轰”的一声笑了起来,原来她们都住在圆楼之王——承启楼,一个是尚未出嫁的姑娘住在楼东,另一个则是两年前嫁到楼里面来的媳妇住在楼西,互不认识罢了。

承启楼,“圆中圆,圈套圈,历经沧桑三百年。”

我走进的最后一座土楼就是承启楼。“圆中圆,圈套圈,历经沧桑三百年。”永定高北村江氏建于康熙年间的圆楼王,按八卦布局,由四个同心环组合而成,环与环之间以河卵石砌的天井相隔,以石砌廊道或小道相连,在八卦阴阳两端各有一口天井,鼎盛时期居住600余人。站在承启楼最内环,如在迷宫,抬头仰望,数百间房屋在一场夏雨里大幅展开它苍老的家谱,可以触摸,可以倾听,所有的房间都会呼出温热的空气,所有的细节都像纸面上细致的笔画一样真实呈现。我第一次感觉到,我们有可能在某一瞬间看见历史。

永定客家人是一村一姓,一座土楼一个家族。

土楼一环一环,屋檐一圈一圈,檐廊是房间与庭院的过渡空间,这里不仅是土楼的重要交通空间,而且这个半户内半户外的地方是家庭生活的主要场所。最底层的廊下经常摆放一种精致的栏杆椅,还有石臼、石磨、风车等农具,妇女在这里做家务,孩童在这里玩耍,少年在这里读书,老人在这里闲谈。跟在导游身后走进主厅,我看到有女孩在檐廊下画油画。听见我们走进来,她抬头望了一眼,就又埋头于画板上涂抹土楼,黄的墙,黑的瓦,还有楼前三三两两的人。她偶尔与旁边老人的说话声被雨模糊了边界,像旧唱片上的声音,在我听来有些恍惚。

土楼一环一环,屋檐一圈一圈。

物有两极,与承启楼恰好相反,如升楼是最小的圆土楼。如升楼建于清光绪年间,坐东朝西在洪坑村溪水边,最小是因为它是单环三层楼,中有天井。记住走进如升楼时,游人几乎不见,我第一次站在楼中往上拍摄了一个整圆的土楼天空,细细的雨珠滴落在脸上,刹那间有些凉意触动灵魂深处。

物有两极,与承启楼恰好相反,如升楼是最小的圆土楼。

在《大鱼海棠》里,如升楼的存在是人类死后灵魂安放之处。或者,如升楼以及它前面的壁照,为我的想象提供了一个凭征。历史的符号并非都是迅速消失,总有什么比人的生命更长久,因而,我们有幸与百年前的事物处于同一时间和空间中。它使得我在臆想,如果也能在如升楼换取一个人的灵魂,我会换谁的灵魂呢?

在《大鱼海棠》里,如升楼的存在是人类死后灵魂安放之处。

在永定土楼里转了整整两天,缓缓步出大门时,我不禁频频回头,幽幽慨叹:一座土楼住的人比一个村庄的人还多啊!

不知是谁接了一句:土楼是村中村哩。

不经意透过窗户看,土楼也是村中村。

书房:楼中楼

走进每一座土楼,导游都会告诉我们:底层为厨房、膳厅,二层设粮仓,三层四层为卧室。我很好奇,土楼有书房吗?

土楼中间,往往为祠堂与书房。

客家人崇文尚学,兴学育才、耕读传家蔚为风气。在中川村文虎别墅观看展厅时,我看到胡文虎曾在三十年代捐资在全国修建一千多所小学的资料,心里暗想土楼那么大,该有学堂或者书房吧。别墅旁边的富紫楼天街尽头为楼主书房,因为门扉紧闭,我无从窥见。

客家人崇文尚学,兴学育才、耕读传家蔚为风气。

后来,我在“土楼王子”振成楼读到一幅对联:“干国家事,读圣贤书。”很是兴奋,以为楼主该是一介儒雅的读书人。一问果然,第一代楼主林逊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并潜心研究《易经》,从中得到启发,结合《易经》中天人合一的哲学思想,融入中国传统的风水理念,综合儒家思想和佛、道两都教义,精心选址,按八卦太极图形式进行立体布局和设计,建造了振成楼,又称八卦楼,有人称颂它是“人类奇观、中华一绝”。我无从得知林逊之的书房隐在何处,仅知振成楼外面的一耳房为学堂,却也因为大门关闭走不进去。

振成楼外面的右边耳房即为学堂。

还是承启楼,“承前祖德勤和俭,启后孙谋读与耕。”楼名的得来、用意都在里面了,离乡南迁的客家人,把黄河的颜色带到了这里,也把耕读传家的世风带到了这里。我的这个感觉,在跨进楼院的那一刻,似乎更强烈了一些。穿过一环又一环,我不经意地抬头看到门楣上题写“笔花庐”,虽然遗世独立,但仍旧不失人间的温度,这个词不仅有墨色,还有柔情,诱发的联想同时满足眼睛的审美和心灵的饱暖。

笔花庐,这个词不仅有色泽,还有柔情,诱发无限联想。

作为读书人,看到此方匾额,我将这种遇见视作古人跨越时间的恩赐。导游见我入迷般地拍摄,就介绍说:这块匾的来历与当年楼主人之一江亚醒有关,江亚醒是新加坡华侨,在侨界有很大的影响力,时任中华民国国民政府主席的林森是江亚醒的同学。1942年,江亚醒向林森详细介绍了承启楼人才辈出的情况,自乾隆以来的一百多年间,该楼出了32名进士、举人,好学之风成为该楼重要传承,培养出的人才遍及东南亚国家。

江亚醒恳请林森为承启楼题写墨宝。林森为福建人,被承启楼良好的崇文重教风气所感动,便欣然提写“笔花庐”三字,寓意为“妙笔生花之庐”。——于我之想,笔花庐是江亚醒的书房吧。书房是一个人的沉思之地,令我们的沉思摆脱了世俗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真真假假,而逼近事物本身。也惟有书房把我们琐屑的日常生活进行了简化,思维的力量由此得以凸现。

土楼的书房,算是楼中楼,是与日常重复劳动生活所不同的区域,把宗教信仰般的庄严和世俗的快乐融合在一起,长辈们试图把这里变成族规族史的教育基地,孩童们却因书房的存在而这里当成现实中的天堂,具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情感力量,同时也充满着梦幻般的柔和与慈爱。

它让我渐渐懂得土楼之大之坚,无不与耕读传家有关。楼内,栏杆、廊檐、窗棂相互呼应,有隔有通,气韵生动,对外却形成一个封闭的空间,如同一位内心生动的柔媚少女,身体包裹着一层坚硬的铠甲。这一方面是出于防御的实用需要,另一方则为了阻隔外界的紊乱嘈杂,保楼内的安宁恬静,形成外实内静的审美效果。

静,也是一种人文情怀的净。

土楼的书房,算是楼中楼,静也是一种人文情怀的净。

楼联:诗中诗

土楼让人铭记,还因为每一座土楼都有楼名,记载着客家人的家族故事平静、温厚、惊心动魄。

楼联记载着客家人的家族故事平静、温厚、惊心动魄。

行走到永定土楼中,我看到土楼大门、厅堂等处都镌刻或书写永久性的对联,隐藏着每一个家族的密码,品读土楼对联我们便会真正目睹一个家族敏繁衍、强盛、坚忍、持久的全部秘诀。如“奎星朗照文明盛,聚族于斯气象新”为奎聚楼,“石室惟种德,峰高在锄经”为石峰楼,“德门仁里忠和孝,兴家立业读与耕”为德兴楼,“敬守书田三五亩,业留德种子孙耕”为敬业楼,如此楼联,十分珍贵,楼因联而名之,联因楼而隽永,成为令人叹为观止的诗、书、刻杰作,每每引得游人驻足观看,吟哦,揣摩。

奎聚楼:“奎星朗照文明盛,聚族于斯气象新。”

许是因了藏书,我竟然记得一座未曾去过的衍香楼,因为它有一幅门联:“积德多蕃衍,藏书发古香。”我留意土楼书房,也留意客家人中的藏书家。衍香楼在湖坑镇新南村,名字最为诗意,在史料中得知为烟行富商苏谷香一家所建,楼内为地道而纯正的中式园林景观格局,楼内层层折叠的弓型屋脊错落有致、古典而豪华,它不仅有学堂诗礼传家,还有一藏书室“读书好出口生香”,为土楼中有名的书香门第。

衍香楼:“积德多蕃衍,藏书发古香。”

振成楼因“振纲立纪,成德达成”而名之,这座土楼王子不仅有民国总统黎元洪题写的“干国家事,读圣贤书”,民国初期中国五大书法家之一李瑞清题写的“振刷精神,担当宇宙;成些事业,垂裕后昆”,还有数幅名联,可以看出根在中原的客家人耕读传家、报效国家的精神追求,也可以体察到源远流长的中华传统文化对山野偏隅的润泽。生活在当下,一个人总在钢筋水泥的城市森林里静静迷失了出口,相遇是一种偶然,邂逅是一种机缘,每一次不经意的回眸,印在心间,便成了邂逅。

参观振成楼,我喜欢走到边边角角拍摄,也喜欢伫立边边角角品读,兜兜转转,我尤喜一联:“花开东院,竹茂西园,最怡情无过莳花种菜;画抚南宫,书临北海,真乐处莫如作画读书。”联挂土楼,胸中藏万壑,魂间有山水,便漾出一种内敛的睿智,一种恣意的慧黠,永定之行的蓝天、白云、远山以及台风夏雨中的芭蕉青竹一一跳出,逼过来,撩人眼目,沉入腑底,是刻骨,也是难忘。

联挂土楼,胸中藏万壑,魂间有山水。

而且,这幅对联似乎也是在描摹我目前最向往的一种生活。在遥远的湘西,我也有一间书房,大不过土楼的一个房间,屋内几卷图书,窗外几丛幽篁,工作之余我常常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自沏一壶茶,翻阅一本书,等月华初起的湖面,等薄风绕肩的缠绵,等白云层叠的悠远,等光阴丰盈的惦念,读书兀坐,嗒然若忘。

读书兀坐,嗒然若忘。

我还记得福裕楼主厅的一幅对联:“几百年人家无非积善,第一等好事还是读书。”在这座江南庭院似的土楼读到这般对联,如茶室墙上悬挂的四字“宁静致远”。那是吴伯雄回到永定土楼祖屋时所写,看了看字,我也端坐在茶桌前静静地沏了一壶土楼花茶,茶浇清月,诗慰寂花,前面天井那一株百年扶桑在雨中槿艳繁花满树红。

这里全然是另外一个世界,我们可以把时间分解,哪怕是时间最小的刻度,都能够容纳下无限多的事情,诸如风的喘息、草虫的鸣叫、草梗间汁液的滚动,以及脑海里来不及整理的回忆和幻想。真想,在这里住上一段日子,悉心体味山中无日月的空灵,然后,带着一颗干净的心,也回到远在远方的故乡。

宁静致远,茶浇清月,诗慰寂花。

清晨细雨霏霏,没看够也终得离开,让我想到《大鱼海棠》里的椿最后也回到了人间,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她若回忆土楼,是否如歌曲所唱“你是否已化作风雨,穿越时光来到这里”?

永定土楼之行,让我相信:人生的有些时候,一场邂逅,其实就足够美丽。

永定土楼,让我相信:人生有些时候,一场邂逅,其实就够美丽

文章|九妹摄影|九妹

猜你喜欢

"高富帅"用花招诈骗多名女子
鲜肉猎人!英57岁熟女靠约会小
中山美女跳桥寻死,没成想
孩子说话晚真的是“贵人语迟”
8名埃及女主播因太胖遭停职
满屏马甲线!英国健美大赛型男
最新10款秋装,实在太美
信阳一女子怀孕24周产下男婴
世界上最长寿的喵星人
美国睡眠基金会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