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冰心在玉堂,岭南自梳女终身不嫁的秘密

“一梳福,二梳寿,三梳静心,四梳平安,五梳自在,六梳金兰姐妹相爱,七梳大吉大利,八梳无难无灾。”女孩双目轻闭,一头青丝挽作云鬓,自此与嫁衣无缘。

早上九点,86岁的袁姑太像往常一样,用布满老茧和皱纹的双手,打开冰玉堂的北门,步履缓慢地走进祠堂。点上三炷清香后,转身来到厨房,烧好开水,沏上一壶茶,静静地坐在厅堂的高背椅中,昏花的双眼望向天井中投下的晨光。没过多久,另两位姑太也如每天一样陆续走进厅堂,围坐在一起。她们动作缓慢地喝着茶,徐徐地聊着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前尘旧事。

这座小小的冰玉堂位于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均安镇。来这里旅游的人们,通常只知道这里是李小龙的祖籍所在地,而那些在长达一个多世纪里,与金兰姐妹为伴,终生不嫁的奇女子们,早已被人们遗忘。

1949年,漂泊在新加坡的顺德自梳女们,为了年迈之时能有一个养老的地方,决定共同集资在老家修建冰玉堂。时逢顺德解放前夕,众自梳女商议后决定暂缓兴建,将款项全数支援前线。翌年,政府归还款项,并协助建设。1951年秋天,冰玉堂落成。40岁的黄旺枝作为发起人,被众自梳女们尊称为“大姑头”或“大姑太”。

1981年,72岁的黄旺枝从新加坡返回家乡养老,与姐妹们共同居住在冰玉堂,在冰玉堂中度过了她人生最后的12年光阴。

如今,中国最后一代自梳女,均已进入八十多岁高龄。均安镇沙头村里在世的自梳女不足十人,尚能行动自如的自梳女也只有这三位了。每天,她们都会回到冰玉堂喝茶、聊天,在温煦的阳光里回味着旧时光中的辛酸与甜蜜。

她们的生活如此平凡与安静。我难以相信眼前这几位再寻常不过的老太太,就是立志终身不嫁的自梳女,她们的行为在当今社会依然可以称得上离经叛道。

明清时期,桑基鱼塘的耕作方式,使得珠江三角洲地区的女性成为家庭中不可或缺的劳动力。晚清时期,机器缫丝业迅速发展,又使珠江三角洲地区的女性有了脱离家庭经济单位,成为独立佣工的机会。女性有了独立的经济来源后,不再是家庭中累赘的负资产,反而变身为重要支柱的“建设银行”。她们的娘家从中尝到了甜头,因此不愿让她们出嫁。同时,越来越多的年轻女性看到已出嫁女性婚后生活的不自由,不愿受婆婆与小姑的颐指气使、故意刁难,亦不想在盲婚哑嫁的婚姻制度下,与一个从未谋面且可三妻四妾的丈夫共度一生,遂而选择独身。

旧时有依照长幼之序婚嫁的习俗,“兄姐不能嫁娶,致误弟妹婚期者为阻头,阻头不便,跨头不详”。长女没有婚配对象,依然梳起髻,就算破了阻头、跨头的禁忌。独特的耕作方式与古老陈旧的习俗,共同导致广东缫丝业最盛的顺德一时自梳成风。比起台山、开平、新会、三水、清远等地区,自梳只是个别现象,肇庆、西樵和均安的自梳女逐渐形成了规模。

从女孩到自梳女的人生跨越,通常在庵庙中完成。择吉日,用浸有黄皮叶的开水沐浴净身后,带着簇新的衣衫、鞋袜、梳镜、活公鸡、烧猪肉、水果、元宝、香烛,请尼姑念经解难。女孩在观音前摆开衣物、祭品,然后燃香点烛,三跪九叩,自报姓名住址后,静对神灵,发誓终身不嫁,盟守不贰。由年长的自梳女为她挽起云髻。

事毕后,年轻的自梳女换上新衣,叩谢神恩,接受姊妹们的祝福。当天晚上,殷实之家还会宴请宾客,摆酒祝贺,形同嫁女,十分热闹。不愿设宴的家庭,也会由年长的自梳女代送祭品,分派亲友,如同喜糖,以作知照。只是婚姻礼仪中的另一位主角永远缺席,那就是丈夫。自此,女孩就过上了“自己的头自己梳,自己饭自己煮,自己的苦乐自己享,自己的生活自己养”的自梳女生活。

上个世纪20年代后,缫丝业衰落,大量女工被迫另谋出路。自梳女没有家庭的牵绊,大都选择背井离乡,到城市里,成为大户人家的女佣。民国时期,政府开放了女性劳工出洋的政策,大量自梳女南下到了香港以及东南亚国家。自此,不仅西关、佛山等地,香港、新加坡、马来西亚也遍布自梳女的身影。

由于勤劳能干和洁身自好,“自梳女”这一品牌很快在当时整个东南亚女佣市场热销起来。能否雇佣得起自梳女,更是成为当时社会一个家庭是否“高大上”的标志。南海西樵曾经流传过一句俗语,叫做:“家无自梳不富。”

出于对自梳女的喜爱,人们给她们起了很多“外号”,比如“妈姐”、“马姐”、“土鲮鱼”等等。自梳女在大户人家最常见的工种是“凑仔”,也就是照顾小主人的起居,几乎24小时贴身服务。那些小姐、小少爷们与自梳女在一起的时间,比和亲妈待的都长。而自梳女通常十几岁就出来打工,比小主人也大不了多少。

做着妈妈该做的事情,却只有姐姐般的年纪,因此“妈姐”的外号便不胫而走。“马姐”则是“妈姐”读音的变种,也有说是因为自梳女的长辫子,像马尾一样。“土鲮鱼”这个称呼的说法就更多了,有的说是因为土鲮鱼外形苗条、没有大肚子,有的说自梳女的长辫像土鲮鱼身上的黑线,也有的说土鲮鱼“一条身”和自梳女的独身暗合。

除了需要兼具耐心与细心的工种“凑仔”外,勤快聪颖的顺德自梳女还各各身怀精湛的庖厨技艺。活鱼鲜虾和嫩瓜青菜在顺德自梳女的精烹细煮下,变成一道道美味可口的饭菜,令人举箸频频,她们烹制的菜被专称为“妈姐菜”。

港剧中,老妈劝女儿抓紧找对象的一句经典台词是:“再不嫁人,小心以后成了老姑婆。”这里面的“姑婆”,起初是人们对老去的自梳女的称呼。随着自梳女的年岁渐长,人们对她们的称呼会从“妈姐”、“马姐”转为“姑婆”或者“姑太”。“姑”在广东话里,本就有未嫁女子之意。

在那个年代,未出嫁的女子不能死在自己的家中或是兄弟的家中,有些地方甚至要求不能死在本村。恪守着旧观念的人们笃信死后要有归宿,否则会变作孤魂野鬼,到处流荡。自梳女大都为自己的原生家庭贡献了年轻时赚的大部分工资,无怨无悔,可她们却不得不为自己死后能有个归宿做足准备。

其中一种选择是“买门口”,就是花钱给娶不起老婆的男人买小妾,自己则成为男人名义上的正室,于是,这个“丈夫”便成为了一个可以终老的归宿。另一种选择是“冒贞”,或叫“守清”,更直接的叫法是“嫁鬼”,自梳女找一有已夭折男性的家庭,无论是童子或是成年,只要死者家长同意,自梳女便可出钱买作那一家当媳妇,做死者名义上的妻子,以便将来可以老死“夫家”。

无论是嫁给活人还是死人,自梳女的这种婚嫁形式未免有些凄凉。于是,“姑婆屋”应运而生。最初,都是有一个或多个自梳女发起,出钱建屋。屋建成后,会有其他自梳女陆续出钱在其中“买位”。买位以后,这些自梳女会继续外出工作,直到年老体弱,无法从事劳动,才住进姑婆屋中终老。虽然这种终老的方式依旧比不上正常出嫁女子的圆满,但有同样经历的姊妹相伴,毕竟温暖许多。

冰玉堂便是这样的一座“姑婆屋”,按照习俗,它的建造地点在当时的沙头村村外。年轻时“入银买位”的自梳女百年之后,魂魄的归宿便是供奉在姑婆屋祠堂中的一张红纸或一个木牌。像冰玉堂这样著名的姑婆屋,还有西樵官山的益善堂、肇庆的观音堂、永远堂和养善堂。冰玉堂是占地面积最大的一座。

冰玉堂成立之初,规定凡本乡旅外姊妹回乡而无所依托者均可免费入住。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是冰玉堂最热闹的时期,最多时有七十多位自梳女同住。时移世易,自梳女不能死在自家中的陈规陋习逐渐消失。九十年代开始,自梳女纷纷回到自己的兄弟家中颐养天年。90年代末,冰玉堂便已无人居住,成为顺德最后的自梳女聊天、喝茶的聚会场所。

2012年,冰玉堂“自梳女”博物馆挂牌成立,并对外免费开放。如今的冰玉堂是现存的唯一一座自梳女自筹资金建成且保存完整的姑婆屋。

在为这座博物馆贡献展品时,黄耀国捐出了姑姑黄旺枝生前的衣服。如今,这些衣服都挂在冰玉堂二楼的展厅中,它们都是清净淡雅的灰蓝色系、短衣襟、右衽布扣的衣裳。

“大姑头”黄旺枝作为家中长女,担负着养家的责任,12岁便跟随同村年纪稍大些的自梳女离家远下南洋。那时,遥远的新加坡不流行春运,自梳女们也没有每年能回一次家的盼头,十年八年回一次家是常事。黄旺枝为组织建设冰玉堂,40岁时第二次回到均安。岁数渐长后,她越发思乡,便每五年回来一次。72岁那年回来后,便没再离开,在冰玉堂里和其他姑婆一起安度晚年。

黄旺枝在新加坡打工的六十年里,赚到的钱,除了捐建冰玉堂外,全部用来接济家里。她不仅供养了父母和五个弟妹,还帮助抚养子侄。黄姑太一生清心寡欲,虽然无儿无女,却得到了侄子、侄孙们的尊敬和感激。

如今,黄耀国每天都会带着孙子到冰玉堂,除了守着姑姑留下的东西有个念想外,他也希望小孙子可以逗几位姑婆开心。

“冰玉堂”取自自梳女终身不嫁,冰清玉洁之意,又因其坐落在鹤岭山麓,其额堂书为“鹤岭静安舍”。冰玉堂占地一千余平米,门厅、庭院、前堂、正厅、祠堂、饭堂、偏堂、华帝庙和后花园,一应俱全。冰玉堂东面的花园里,有一棵桄榔树,树高数十米,笔直的树干直刺苍穹,到树冠才有一簇枝叶。此树是冰玉堂的自梳女亲手栽种,代表她们“一心一意不嫁人”的决心。

冰玉堂的二楼曾是自梳女们居住的地方,如今已成展厅。家书、香扇、香炉、罐头、袋装速溶咖啡、绣花手帕、手工艺品、相机,甚至还有新加坡身份证……展品从自梳女日常所用之物到拜祭用品应有尽有,墨镜、手包的款式相当时髦。旅居异国的生活,虽然艰苦,却也让她们得以接触到很多西洋玩意儿。在脱离乡土规约的异国他乡,她们靠着乡情、友情和亲情与誓言,不断调整着异域文化与内心信念的冲突,保持着自梳女群体不因外力冲击而支离破碎,坚守着信念底线。

自梳女落叶归根的思想也没有因为多年的异国生活而减弱,她们年老后纷纷回国,发现自己面临着一个尴尬的境地——她们大多在建国前便已远下南洋,六七十年代才回国,因而没有中国国籍,自然无法享受社保、医疗等福利。为家庭奉献了一生的自梳女,晚年生活却没有保障。直至2011年,经过公安部特批,才有14名自梳女恢复了中国国籍。

同为侨乡的云南腾冲和顺古镇,走夷方、闯南亚的则都是男人。于是,如今那里的地标性建筑是一座座贞节牌坊,它们都是为那些走夷方的丈夫守了一辈子活寡的女人而立。与其说自梳女是近代女性捍卫自己权利,冲破封建束缚的典范,不如说她们都是另一种形式的牺牲。自梳女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了原生家庭,而拥有贞节牌坊的女人们则将自己奉献给了核心家庭。只是,自梳女多落了个“冰肌不染红尘垢,自挽青丝度一生”的虚名。

漂泊在异国他乡,没有父母兄长的陪伴,同乡姐妹的情谊自然亲厚非凡。自梳女间的金兰之情早已成为彼此的精神支柱,金兰姐妹是要一起相扶到老的终身闺蜜。自梳女们终生没能组建属于自己的核心家庭,也许同住在姑婆屋中的金兰姐妹就是她们共有的核心家庭,只是这个家庭中没有男人。

走出冰玉堂的正门,回望门楹上的一副对联,“冰玉堂中诚雅洁,静安舍内满清芬”,正是冰玉堂内众姐妹的真实写照。

渐行渐远。湖绿、鹅黄、樱红,三色的冰玉堂,逐渐淹没于老旧的灰色街巷之中。

来源:travel.163.com

标签: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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