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步虎跳峡

虎跳峡的涛声

山路在一块凸起的高台前消失,我们不知不觉已走到谷底深处,脚下咆哮的江水震耳欲聋,白哗哗的浪花冲击着两岸的黑色的岩石,站在很远的岩石上,脚下都能感觉到微微的震动,那声音仿佛来自于地心一样,整个峡谷都在摇晃。

峡谷里的金沙江水是无法靠近的,即使你站在远处的礁石上,都会被翻腾的江水弄得头晕目眩。在来时的路上,江水一直像一匹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淡黄色绸缎,在宽阔的河床里缓缓地流淌,而过了桥头,进入峡谷,它立刻变成了一头暴怒的蛟龙一样在狭窄、陡峭的高山峡谷间翻腾、碰撞,它的暴怒来自对两岸的玉龙雪山和哈巴雪山的阻挡和挤压,它怒吼着、喘息着,让湍急汹涌的江水变成巨大的漩涡在峡谷里横冲直撞,将白色的滔天巨浪撕成碎片摔向两岸的巨石,整个峡谷里的江水像疯了一样怒吼着、冲撞着,撕裂着,挣扎着,激起的涛声在峡谷间久久地回荡,在这里,你看不见她温顺的江流,整条大江变成沸腾的泡沫。

虎跳峡里金沙江的涛声 摄影/刘宏秀

在这里,你所感受到的金沙江是不平静的,愤怒的,你没有勇气坐下来心平气和听它的倾诉,你只能站在远远的高处,去欣赏它惊心动魄的交响,它暴躁、愤怒、狂野不羁的坏脾气一旦发作起来,就像一匹无人能够驾驭得了的天马,谁靠近它,它就立刻会将谁撕成碎片。

我被来自江底的涛声震得神思恍惚,这奔涌的、来自雪山的江水跋山涉水、究竟蓄积了怎样的能量,让它发出如此震彻寰宇的吼声?好奇心驱使我向怪石嶙峋的江边走去,我想站在那些突兀的巨石上近距离看一眼咆哮的金沙江。一只手从背后猛地拽住了我,回头,那个领队兼向导的纳西族小伙子面色冷峻,用毫无商量的口气说:“收起你的好奇心,别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我被这个一路上和蔼的有说有笑的小伙子冷酷的表情吓着了,赶忙收了脚步,他说,前几天,一个外国人就是这样站在江边,被巨浪拍到了水里,到现在尸骨无存。

刹那间,我似乎领略到了金沙江面容狰狞的另一面。

领队是一个叫小禾的纳西族小伙 摄影/刘宏秀

走出栈道

前面已无路可走。

一面绝壁横在眼前,一条修在绝壁上的鸟鼠道蜿蜒其中,隐隐地在靠近右的悬崖上,不知何年何月,谁人在这绝壁之上凿出一条人工栈道,那条栈道就挂在悬崖峭壁之上,像是从对面拉过来的一条老树的枯藤,弯曲着,我们走上这条栈道的时候,才发现它的高度刚刚能容下一个人站着的高度,有些路段猫着腰才能通过,栈道上崎岖不平,山势嶙峋,脚下涛声震天,似有千军万马擂起千面皮鼓,那鼓声在峡谷间跌宕回旋,声音传到栈道里,仿佛是有呼呼的风声刮过。

雪山栈道 摄影/刘宏秀

这里似乎是最没有故事可言的地方,人在其中,如同一只被塞进地缝里的蚂蚁,尽管外面天高云淡,此刻却调动了浑身的感官,不敢抬头,不敢往下看,不敢侧身,眼睛盯着脚下的砂土路,生怕出现任何的闪失。

走出栈道,令我无法想象的是,接下来我会面对一堵壁立千仞的石壁,我不能不面对它,因为此刻,我们一行已经身处峡谷底部,只有翻过前面这面山一样的绝壁,才能到达绝壁之上的那条碎石公路,至此,我们已在大峡谷里徒步了三个多小时,不然,天黑之前,我们就要被困谷底,插翅难飞。

阳光开始从峡谷中退出,巨大的山影投射下来,仰望山顶,片片白云在窄如一线的天空中自由飘荡,那时我想,假如我能变成一片白云,该有多好。翻越天梯,我们每个人必须面对。

若要走出峡谷,要从这里翻越天梯 摄影/刘宏秀

翻越天梯

如果没有勇气翻越天梯,就要从另外一处悬崖上的小路绕道迂回,那条小道也是不知何年何月是何许人凿在绝壁上的攀岩一样的石窝,和架在这面石壁上的天梯相比,我选择了后者。

站在绝壁下,仰头往上看。天梯在半空中就被绝壁上生长的杂草灌木遮住了,只有两条黑色的虚线在茂密的草丛中若隐若现。你不知道它的高度,因为这架天梯架在接近于90度的垂直峭壁上,上去是只能一个一个上,前面的人到达顶部后敲打铁梯,通过响声向下传递信息,下面的人才能攀爬而上,我选择跟在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后面,他开始上的很快,大概上到五十多个台阶的时候,我发现他的体力渐渐不支,他双手紧紧抓住上面的钢筋,整个身子紧紧贴在崖壁上,我仰着头,脖子尽量向后仰,依然看不到尽头,终于,他歇了足足一刻钟的时间,身影消失在杂草丛中的绝壁尽头。

翻越壁立千仞的悬崖,唯一的支撑就是几根钉在上面的旧钢筋

该轮到我了。

我告诫自己,一定要沉住气,不慌,不慌。我屏住呼吸,告诫自己尽量不要听身后的涛声,但是,越是这样,那翻滚的波涛的声音越是清晰地传到我的耳朵里。由于两根铁棍之间足足有五十公分的距离,我踩在上面的两只脚必须同时踩在一根钢筋上才能迈开另外一只脚,又因为天梯的宽度只有不到身体的宽度,每次大幅度往上抬腿的时候,我的另外一条腿不得不承受全身的重量,而上半个身子几乎就要被扭动到铁梯之外,那只抬起的脚才能落在上面一个钢筋上,双手握着的钢筋只有手指粗,一阵山风吹来,这架简陋的锈迹斑斑的铁梯瞬间晃动起来,我立刻将身体紧紧贴在上面,双眼紧闭,心跳加速,那种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感觉瞬间袭击了我,脚下是深谷,背后是江水的涛声,这时,如果再一阵山风吹来,我双手一松,或者脚下悬空,我的身体就会像一张纸片一样瞬间被吹到波涛汹涌的江中,或者摔在江边怪石嶙峋的巨石之上,我不敢再多想,任何一种不测都会将我置于万劫不复的死地。

此刻,我双腿打颤,脸上的汗顺着脸颊流淌,在这个临时组成的集体中,没有专业的装备和专业的人员,身处半空之中,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冷静,再冷静。

我至今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会选择了那样一条生死之路。

“小心啊!”

上面终于传来小和的声音,我鼓足勇气,尽管汗流浃背,尽管双臂酸痛,尽管两腿发软,尽管掌心刺痛,我还是一级一级迈过了最后几级,当蹲在上面的小和伸手拉住我的时候,我几乎是被他拖拽上去的,一屁股坐在铁梯旁的石头上,脸上的肌肉几乎就要僵硬在哪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在二十八个人当中,有一半的人选择上天梯,这一班人中,只有我和来自广东的另外一个女孩子顺利爬了上来。那些半途退却的只能绕道而行,那时,为了等后面的人,我已经在一个卖水窝棚里美美地休息了半个小时。

匍匐于绝壁上 摄影/刘宏秀

那是我在金沙江大峡谷里见到的除那位牧羊老人之外的第二个当地人,同样淡定、坦然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被生活所困的表情,所不同的是,这是一位卖杂货的男人,和那位81岁的牧羊老人相比,他的年龄稍微年轻了一些,所谓杂货,或者说,在这样一个险峻且人迹罕至的峡谷里,与其说卖货更不如说是与人方便。

在一块突出的悬崖边上,几根树枝被几根铁丝捆绑起来,围城一个栅栏一样的木篱笆,就算做墙了,靠近木篱笆的地方,有几根树枝被几块砖头支撑起来,就算做是摆放物品的柜台了吧,柜台的上方,是几根竹竿支撑起来的一块破旧的蓝布,算作屋顶了,而摆在柜台上的只不过是几瓶矿泉水和几罐不知道何年何月的红牛饮料,罐体的颜色都已经暗淡失色。边上还摆放着几个皱巴巴的橘子。如此而已,然而在靠近悬崖的地方却放着一张长长的木板做成的简易木板凳,显然是供人们休息的,我就势在那块长长的板凳上坐下来。身体顿感轻松了许多。便和卖水人攀谈起来。

他没有给我们推销那几瓶矿泉水,也没有让我们买它的橘子,他就那样安静地坐在那里,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头上歪戴着一顶褪了色的帽子。脸上安详的神态让我不由自主地又想起刚才那位牧羊老人。

在虎跳峡里唯一的卖水人 摄影/刘宏秀

且不说他的家庭情况,单单在这个深谷中的悬崖峭壁旁搭建一座这么简陋的窝棚也并非一间容易的事情,那些被砍伐下来的树枝要从山上的简易路上一根一根扛到这半山腰上,在这么陡峭的悬崖绝壁上,一个人空着手上下还要手脚并用,就更不用说刮风下雨的时候了,他说,从家里走到这里要两个多小时的时间,有时候,一整天都不会碰到一个人,即使是在阳光充足的冬季,这里旅游的人本来就少,绝大部分又是探险的人,他说,他只想在这里搭建一个这样遮风避雨的地方,给路过这里的人行个方便,等以后来这里的人多了,自然生意就会好一点。

那一时刻,我的五脏六腑再一次像被掏空了一样,内心最柔软的东西再一次被击中。我不知道在他面前该怎样开口讲名利世俗,但这种面对显然和动物有所区别。

尽管他言语木讷、羞于表达,但他的眼睛是真诚的,他的心地是善良的(从那只供路人休憩的长板凳看出),我不知道人在怎样的生存环境下才能得到满足,一个人真正的幸福是得到还是付出,当一个人得到别人不该得到的东西而不满足的时候,另一个人却在用一顶破旧的摇摇欲坠的布篷和一条简易的木凳为过路的人提取方便,这件事在这个憨厚的男人看来,取舍之间,他的内心坚定着自己幸福和满足的标准。

在云南,在大山深处,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山里人,无悲无愤,无怨无悔,淡然一生,幸福一生。

他的身后,是亘古长天,接天连地的金沙江大峡谷,从青藏高原一路南下,在穿越横断山的三条大江里,只有金沙江在这里劈开两座大山的重重阻隔,杀出一条血路,一路东去,从此,这条大河泱泱数千里,流淌在中国的版图上,像一条昂首挺胸的巨龙,向着大海。昼夜不息。

他的脸上身上洒着峡谷里纤尘不染的纯粹透明的阳光,因而,我也似乎看见了来自于另外一种我无法用肉眼看见的眼光,这种阳光来自于这些生活在这些贫困地区的人们善良纯净的心里,与那些忙碌的都市人相比,他们的生活简单而单纯,他们的精神透着阳光般淳朴而温暖的气息,在他们的脸上,你找不到迷茫,哀怨,也找不到疲惫和扭曲,他们在大自然的四季轮回中天人合一地生存、生活着,那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与大自然相依为命的闲适和坦然也不是哪一个都市人所能面对得了的。

从他们那双坦然的眼睛里,我似乎能窥视出自己内心的胆怯和渺小来,那种渺小是对生存环境的不知足中分解出来的一种令人身心愉悦的自卑。

那一刻,面对孤独,恐惧,我不再惧怕死亡,如果我的生命以这种方式消失,或许比淹没在世俗名利的漩涡泥沼里腐烂要干净的多。

大峡谷摄影/刘宏秀

从虎跳峡返回丽江的时候,已是华灯绽放,躺在恭爷客栈的小床上,心情久久不能平静,白天的惊险时时在我脑海中跳跃翻腾,索性起身,穿了厚厚的冲锋衣,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走上了霓虹闪烁的丽江古城。

白天的喧哗像潮水一样消退,古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有人说,到丽江看古城,享受那份宁静只能是黄昏或清晨,白天这里的人头攒动会让你感觉到芜杂,而夜晚则是另一番景象。

我独自沿着青石板小路,在迷宫一样的古城无目的地游走,偶尔,大石桥的栏杆上,几个外国人在低语,石桥下的水流轻轻地扶疏着水中碧绿的水草,一切显得那样的宁静,安逸。我路过一个叫今生有约的小客栈,独自上楼,临窗而坐,古城的点点灯光在远处闪耀,耳边播放着若有若无的轻音乐让我的身心放松,我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写下几个字:明天就要离开丽江了,但是,在夜深人静的古城,我却不知道将这条消息发给谁。

那一刻,我多想有一人陪伴在我的身边,将这千年古城的静谧揽进幽深悠长的恍惚之中。

标签:徒步

猜你喜欢

这些水果吃过5种是土豪
人的基本礼仪,看看吧
中国科学家取得这3项大突破
关于工作调动社保卡的转移方法
啤酒瓶盖为何都是21个锯齿
胶带捆扎蔬菜甲醛超标10倍
生了这5种病竟然还能是好事
这三类人是宇宙程序特意安排到
为啥故事里经常有女娲后人却鲜
9个求救信号你得听得懂